“抱着。”

李长生踢开脚边一块发黑的腿骨,从烂泥里挑出一个沾满暗红血垢的生锈铁盒。他手指在盒底极轻地抹了一下,将刚才逼出的那一丝没有杂质的纯净气机,死死压进了铁盒的缝隙里。

铁盒划出一道抛物线,砸在陆长庚怀里。

陆长庚浑身一哆嗦,手忙脚乱地接住。这盒子像个烫手的火炭,那丝干净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味道,正顺着铁锈缝隙一丝丝往外渗。

秋棠也从泥水里爬了起来。

她把那粒碎灵石渣死死塞进贴身的皮甲内层,捂着被磕碎的膝盖,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。她右脸颊上原本因恐惧而倒竖的青鳞,此刻正因为那丝泄露的味道而微微痉挛。

暗巷又深又臭。

秋棠低着头,看似恭顺地带路,但插在皮甲兜里的右手,指尖正死死抵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干瘪骨片。

这是聚宝窟催收队特有的传音残符。

带路是真,恐惧也是真。但在归墟这片吃人的地界,比起对上位者的恐惧,骨髓里对财富的贪婪往往更难根除。她闻着那股干净的味道,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。

咔。

极其细微的碎裂声被踩进泥水坑的脚步声掩盖。骨符在她袖子里化作一滩粉末。一条只有乱码视野能看见的暗红因果线,贴着发臭的墙根,悄无声息地向聚宝窟的方向游去。

李长生走在两步之外。

他半阖着眼皮,目光扫过那条隐秘游走的红线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他不仅没阻止,反而走得更慢了些。

既然这地方只认肉味,那不如做一回最鲜美的死饵。

聚宝窟深处。

左金蟾那张肥硕的脸被几根粗大的蜡烛照得阴晴不定。红木长桌上,底账那团黑墨的反噬还在持续跳动。

桌角一个生锈的香炉突然冒出一缕青烟。

“掌柜……外街……一头肥得流油的大羊,身上带着极干净的货,正被带往称骨楼。”

青烟凝成秋棠变了调的声音,随即散去。

左金蟾拨算盘的手停了。

他旁边一个浑身长满脓包的打手咽了口唾沫,手握上刀柄:“大掌柜,这肥羊要是进了温太岁的肉铺,连根骨头渣都不会给咱们留。小的带人去截?”

“蠢东西。”

左金蟾拿起烟袋锅,在那打手头上敲出一个血窟窿。

他盯着底账上的反噬乱码,浑浊的眼底透出野兽般的狡诈:“能徒手把因果债挂进老子账本里的活阎王,你当是几片烂肉就能填饱的?温太岁的称骨楼不是喜欢硬吃吗?让东街的口子敞开,放这块肉过去。等温太岁崩断了牙,咱们再上去连盘子一起端。”

阴暗的巷道逐渐开阔,三人走进了称骨楼外街。

这里的路面铺着整块的青石,但缝隙里填满了干涸的血。两旁的木架子上,挂着不知是异兽还是人的风干肉条。

无数双暗中蛰伏的眼睛,随着他们的踏入,同时转了过来。

陆长庚怀里的铁盒,就像黑夜里点起的一把火。那丝毫无污染的纯净气味,刺激着整条街上所有被水毒折磨的神经。

呼吸声粗了。

七八个骨瘦如柴的流亡散修从破布篷后探出半个身子。有人手里倒提着带倒刺的骨刀,有人嘴角挂着浑浊的黏液。

一个眼红的散修忍不住了,脚尖一蹬,像只野猫般从屋檐上扑向陆长庚怀里的铁盒。

李长生脚步不停。

他没有拔出骨刺,只是掀起眼皮,用一种看烂泥般的死寂目光,轻飘飘地扫了过去。同时,身上那股高阶商盟的冰冷压迫感,随着这道目光毫无保留地砸向半空。

那散修在半空中对上这双眼睛,心脏猛地一抽,动作硬生生僵住。

恰在此时。

陆长庚脚下一滑,踩中了一块圆滚滚的死人头骨。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摔了个狗吃屎。

扑击的散修瞬间失去目标,收不住势头,一头撞在旁边一根凸起的生锈铁刺上。铁刺贯穿咽喉,他抽搐了两下,血顺着铁柱流进石板缝里。

周围蠢蠢欲动的散修全被定在原地。

没人觉得那是巧合。

在他们眼里,这个穿着破烂的年轻人连一根手指都没动,就让一个亡命徒死在了半空。那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上位者威压。

“快点。”李长生站在血泊边,语气透着一股狂妄散漫的不耐烦,“本少爷闻不惯这边的穷酸味。走慢了,腿给你打折。”

几个原本挡在路中间的底层黑帮分子对视一眼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他们主动往后退了三步,甚至有个喽啰赔着笑脸,将路中间的一具残尸踢进水沟,让出一条干净的主道。

长街尽头。

一座由巨大的海兽骨架整体搭建而成的三层高楼犹如巨兽的咽喉。屋檐下挂着四盏用人皮缝制的惨白灯笼,上面用黑血写着“称骨”二字。

门外的阴影里。

厉伏海没有露面。他整个人藏在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因为兴奋而变得粗重。

他是称骨楼外围的管事,干这行几十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、又这么诱人的肉票。那股纯净的味道,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得一清二楚。

“肥羊……绝世肥羊……”

贪婪像野草一样疯狂绞杀着他仅存的理智。

黑暗中,一双布满灰色骨片的惨白双手缓缓伸出,搭在了门框边一个隐秘的石盘上。手指用力按下。

嗡。

称骨楼正门前的青石板上,突然亮起一圈幽绿色的光芒。

光芒中交织着繁复的探测阵纹,像一张张开的蛛网,带着极其霸道的深层探查与因果锁定功能。

刚走到门前的陆长庚浑身一僵,抱着铁盒连退两步,双腿抖得像筛糠。

这阵法发出的光,比刚才的催收队还要凶险百倍。

李长生停在阵法边缘。

他看着前方亮起的死局,眼底深处的乱码开始隐秘而疯狂地跳动。

没有退避。

他冷笑一声,抬起脚,结结实实地踹在陆长庚的腿弯上。

“少在这丢人现眼,进去!”

陆长庚发出一声惊呼,失去平衡,连人带盒子直接扑进了幽绿色的法阵中心。

几乎是同一时间。

那一双搭在石盘上的惨白双手猛地收紧,骨片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验资法阵的光芒瞬间暴涨,死死锁定了阵中的猎物。